華爾街的傲慢與金融危機

名家觀點》華爾街的傲慢與金融危機

【經濟日報╱梁國源】
2009.02.06 02:52 am

這次的金融危機，大家共同見證了許多歷史與經驗法則中所謂之不可能。有如911事件的不可預測性一般，許多百年老字號的金融機構，如雷曼兄弟、美林相繼垮台，更多的骨幹企業，如通用汽車、克萊斯勒等尚在生死邊緣掙扎；這些原本被視為機率極小或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也都在轉瞬間集中上演。這現象正是20世紀知名經濟學家奈特（Frank Knight）提出的不確定性觀念，後人更冠以「奈特氏不確定性（Knightian Uncertainty）」。

奈特氏不確定性與風險（risk）兩者一直是許多人經常混淆的名詞，但是其中差別甚大。根據奈特的定義，風險指的是事件結局未知、但是其中的各種可能結局的機率已知的情形，而不確定性（uncertainty）指的是結局以及機率都無法衡量的情況。因此，風險是可以衡量並透過保險與避險規避的。只要市場參與者（保戶）夠多，各種可能結果可以衡量且發生機率已知，且保戶之間的事件互相獨立，便可透過保險與再保險將風險在眾人之間平均分攤。然而，當系統風險發生時，保戶之間不再獨立，成為不確定性。

而奈特氏不確定性卻是難以完全躲避的。由於事件的發生機率以及廣度深度都無法事先度量，便不可能針對不確定性定出合理客觀的保費，自然不可能達成完全避險。以此觀之，這次的金融危機無疑是一次奈特氏不確定性的盛大演出－不但是沒有人料想到，而且保了再多保險也還是躲不掉！這正呼應了美國前國防部長 Donald Rumsfeld 的名言：「世上有已知的已知，有已知的未知，但也有未知的未知（There are known knowns… There are known unknowns… But there are also unknown unknowns...）。」

具體地說，管理者做決策時，「已知的已知」猶如在固定的選項之間做選擇，不會有意外，而「已知的未知」猶如在不同的遊戲之間做選擇，而每個遊戲的規則、輸贏大小與輸贏機率都是確知的，只差結局尚未知曉。由於每個遊戲的潛在輸贏大小以及機率都是可以衡量的，市場便發展出適當的方法讓參與者來控制這種未知，如保險。但是「未知的未知」的縱深以及機率都無法得知也無法衡量，市場便難以找出完全迴避的方法，無疑的，本次金融危機正是一種對「未知的未知」的忽視。

近20年的華爾街強調數理分析以及電腦模擬的運用，能夠在瞬間分析大量的資料，從中尋找人力找不著的潛在規律，發展出許多新的經營模式及商品，這樣的發展無形間也使得華爾街志得意滿，不但認為他們能把一切的未知都加以衡量，並進而戰勝未知。但是，電腦模擬需要仰賴歷史資料作為科學分析的客觀依據，而根據歷史資料建構的經驗分配卻不見得能代表事件的真實機率分配；過分的強調數理模型雖然強化了理論基礎，卻也使華爾街輕忽「智者」的判斷，而完全相信電腦的模擬結果，將實際上是「未知的未知」的事物都當作「已知的未知」來處理，終於釀成大禍。

例如，美國政府當初不願紓困雷曼兄弟而任其倒閉，把問題當作企業經營困難的尋常事件處理，而未在第一時間採取止血行動。最近的例子是，即便次貸危機已爆發，美國國際集團（AIG）依然繼續承做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 CDS）業務，因為他們依據過去的經驗相信信用違約的發生機會仍然符合他們的認知，是已知的風險，卻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會成為重災區，仰賴政府的救援勉為喘息。

華爾街因為近20年累積的無數成功而驕矜，美國政府在經濟長期擴張下也逐漸麻痺，如今全世界都要為這些人的傲慢付出慘痛代價。全球金融圈亟需建立新的秩序，但是業界和政府更需要有一個全新的思維。尤其是，金融機構與監理單位必須認真的承認，市場有許多「未知的未知」，在把這些未知企圖當作「已知的未知」處理時必須格外小心，就如同「效率市場假說」並不是真的完全符合現實市場，應用「效率市場假說」的人也必須同時了解它的限制，才不會因為誤用而導致巨大損失。

（作者是寶華綜合經濟研究院院長）

【2009/02/06 經濟日報】